夏花之章

2014 年夏,儿童医院双人病房里的一段记忆。

缘起

讨厌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总会让我联想到许多不好的回忆。

  2014 年夏,因为身体原因,我住进了儿童医院的双人病房。

  那之后的某天醒来,发现对面的本应空着的床位有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正抱着奶瓶喝奶。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长这么大后还会用奶瓶喝奶,不小心笑出了声,这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也导致在最开始的几天,我们之间并未说过一句话。

  突然地,她向我搭话。

  “要不要尝一下?就当是我生你气这么久的赔礼。”

  “?”

  相信我的脸上此刻一定充满困惑。

  “牛奶啦,只不过是用奶粉冲泡的那种。”

  我在意的明明不是这个,但还是接过打开的奶瓶,尝了一口,有股淡淡的甜味。

  “你不要生气啦,陪我聊会天嘛。”

  “好吧。”

  其实我没有生气,只是单纯的对聊天兴致缺缺。

永远的囚笼

  无论如何,白天的病房就只有我们两人。

  星夜帮忙带来的书已经全部读完了,距离放学的时间还有数个小时,无所事事的我只能听着歌躺在床上对天花板发呆。

  如果不算来开窗通风顺便巡视的护士和每天早上读诊疗报告时才会出现的医生,那她无疑是这个病房中可以聊天解闷的最佳人选,可惜我并不是擅长主动搭话的那种人,所以每次会话都是从她找到话题开始。

  “我喜欢看契诃夫的作品,你呢?”

  这听起来就有点像没话找话。

  “尼采……?”

  我尽力配合着她的步调,扯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德国吗……好想去。”

  这人思维跳跃的好快,如果能跟上节奏的话还算是不错的聊天对象。

  “想去就去啊。”

  “我哪里都去不了嘛,又不像你。”

  “是吗?可病总会好起来的吧。”

  她忽然偏过头不看我,玻璃窗上映出的她的侧脸,因阳光折射而微微泛蓝的眼睛中泛着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万一好不起来呢。”

  仔细想想,医生总是不会读到她的诊疗报告,护士也常在打扫卫生时窃窃私语些什么。

  我好像明白了。

对话,其一

  “天天晚上抱着手机不会无聊吗。”

  “不会啊。”
  “对我来说,这里才是我的整个世界。”

存在的证明

  纸张翻动的声音将我从漫长的午睡中唤醒。

  她在看一份刚寄来的杂志,见我好奇,便抛来给我。在翻开的书页上,是一篇读者投稿的短文——《过完冬季》。

  夏天的报刊用这种奇怪的标题投稿?奇怪的心理驱使着我去阅读它。

  故事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猫爱上了一只老鼠。
可是猫怎么能够和老鼠在一起,它连老鼠洞都钻不进去。所以猫拼命的减肥,终于把自己饿到老鼠一样大。
然后猫就死掉了。
猫的尸体被拖回了老鼠洞,帮助它爱着的老鼠过完了难熬的冬季。

  是个很荒唐的故事,有些无厘头,又能让人感觉到温暖。

  “这个作者……有点意思。”

  “哦?哪里有意思。”

  “神经很大条。”

  “喂!不要当着作者本人说坏话啊!”

  ……?

  真是难以想象,又合情合理。

  我看向文章的标题处。

  “作者:X³?是立方的意思吗?你起了个好怪的笔名。”

  “因为我名字里每个字的拼音都带 X 嘛。”

  即使一直都写在床头的姓名牌上,直到那天,我才第一次知道她的全名。

  ……

  那只猫呢,它也有留下名字吗?

对话,其二

  “你也在写东西吧。”
  “如果你要写传记之类的东西,务必要把我写进去。”

  “太奇怪了吧,就算写也不会写住院这种事情。”

  抱歉,我食言了。

漂泊的灵魂

  入院已一月有余,至少我是能够下床走动了。为了庆祝(?)一下,我们讨论着要做点什么。经过一番讨论,最终决定每个人用五分钟在对方选出的书中找到一句话。

  确切地说是“在对方选出的书里找到对方送出的一句话”。

  “嗯……就这本吧。”

  她递来一本没看过的散文集,就算我再怎么一目十行也不可能找得到。

  最终她无奈的公布了答案。

  「灵魂的漂泊永远无法停止,一千年的寂寞还是一样。世界毁灭是否会是在一瞬间,她想,生命只是一场幻觉。」

  “我很喜欢这句话是因为 balabalabala……”

  我却没有在听。

  灵魂,幻觉,鸟笼。仿佛有什么东西划过脑海,催使我打消了游戏般糊弄一下的想法。

  我翻身从床头抽出刚看完的那本书——《星之声》,快速翻动到特定的页码,可还没等递出手中的书,她就抢先回答。

  「迟迟对梦境念念不忘的人,即便睡醒也会如同生活在梦境中一样哦。」

  “这段话原封不动奉还给你,美加子。”(美加子与阿升皆为《星之声》中女主人公的名字)

  “什么鬼吐槽啦,难道不是这句吗?笨蛋阿升。”

  “谢——小——弦——”

  被叫做笨蛋的我气鼓鼓的把书翻开,将那句话一字一顿的读出来。

  “「我有时候会闭上眼睛,幻想着自己在宇宙中旅行。自由的灵魂摆脱了重力,确实的飘荡在太空中。在这个世界中,即使身体被束缚,灵魂也依然是自由的。」”

  “生命并非幻觉,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

  与平常那种天天挂在脸上的,习惯性的笑容不同。

  那明显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话,其三

  “你知道吗,橡树也被叫做栎树哦。”

  “所以?”

  “不心动吗?”

  “为什么我要对一棵树心动啊啊啊啊——”

  嘴上这么说着,我却暗暗下定决心。

  只因栎的名字里也带有这个字。

最后的别离

  三个月过去了,我也差不多恢复到了可以出院的程度。

  在群里给大家报安之后,转过头就看到了在旁边偷窥的她。

  一如既往轻咬着奶嘴在喝奶。

  “有人关心真好啊,也许我一辈子都出不了院呢。”

  我对小弦说外面也一定有人在等你。

  “所以说我既没有去上学,也没有朋友,外面哪会有人知道我啊。”

  “不是有我吗。”

  “你真是奇怪。”

  她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要是你对每个人都用这种态度的话。”

  她没有说下半句,而是看向我拿在手中的智能机。

  屏幕上显示的 QQ 通讯列表里,是成排的早安与晚安。

  ……

  星夜来接我出院那天,小弦将她刊登文章的杂志送给了我,杂志的扉页上用隽秀的字体写着。

  「生命是一场幻觉」

  我想,她应该是非常喜欢这句话。

对话,其四

  “如果能活到成年,你会做什么呢?”

  “我大概会去赴约吧。”

  “上海也是个好地方。”
  “好的我决定了,我也要去上海玩,说不定还能碰面呢。”

  “喂——”

  十八岁那一年,我失去了去上海的理由,也已经去哪里都无法再遇到他们了。

  在那之后,完全没有联系的情况下,喜欢着未曾谋面的人持续十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也没有机会去知道了。

无言的结局

  很久很久以后,我在图书馆读到了安妮宝贝的散文集,才无意间得知了后半句。

  「生命是一场幻觉,可我需要你的存在」

  保守治疗 = 在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死掉。

  上手术台 = 10% 几率生还。

  做这种选择是需要勇气的,而我恰好给了她做出选择的勇气,并将她推向了深渊。

  一旦在当前时刻做出了决定,就再也无法改变,哪怕以后如何努力去弥补也无法消弭曾经犯下的错误。

  因为要在当下承担未来的责任,所以决定总是令人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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